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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｜讀者：慢慢辭
2023
年
3
月，我釋出了自己的第一條短視訊作品。從來沒有面對鏡頭講過話的我，戰戰兢兢反復檢查了又查，才終於把心一橫、老臉一拉點了釋出鍵。
5個小時後，這條視訊播放量就突破了一萬，大大超出了我的預料。親朋好友都看到了我的視訊，這讓我很興奮又夾雜著「剛出道」的不好意思。不管怎麽樣，這第一炮算是打響了吧？也許短視訊自媒體這條路真的可以試試看？
最近七八年，我一直是「自由職業者」狀態，主要工作是跟教育機構合作擔任親子閱讀、讀書會以及文史大語文和寫作課的主講。我講的內容算很接地氣好操作，所以口碑一直不錯，身邊總有朋友勸我做自媒體，我也一直猶豫是不是真要進去試試？——反正都是這些內容，改一改就好，本來就是要講課，面對鏡頭再講一遍也沒什麽， 難的是我是一個從來不看短視訊和直播的人，手機上都沒下載過短視訊軟體，而且我沒接觸過任何剪輯軟體，平時生活裏也很少拍視訊。
然而短視訊風那麽大，好像是個老師都在拍視訊，都在強調個人IP，工作那麽多年宣傳下自己也是應該的。決定做短視訊的時候，我給自己定的目標當然不是當網紅帶貨掙錢，而是就在自己的圈子裏拿自媒體做一個個人名片，看看能不能擴大現實裏的合作機會。
我買來最基本的美顏燈、收音麥克風和支架，對著手機鏡頭就開始口播錄視訊了。 沒出過鏡的素人中年婦女，第一次面對鏡頭講話的樣子真是沒法看，眼神飄忽不定、語速時快時慢，自以為講得蠻自然，結果一看就像小學生背書。不怕，我練了一遍又一遍，一條3分多種的歷史小故事我最多對著手機練了20多遍，才最終像點樣子，自然松弛不像背書了。剪輯我也是純零基礎，請教了身邊經常剪輯發朋友圈的朋友，對著B站保姆級教程一點點學。 就這樣練口播、練剪輯自學了快三個月，才終於搞出了一條。
短視訊平台大概是有新人獎勵，前面三條視訊都表現相當不俗，第三條播放量就突破了五萬。親朋好友紛紛點贊轉發的同時，也發來了很多反饋意見：「你的造型不好看」「燈光打的有問題」……我何嘗不知道這些問題呢，然而我只不過是個第一次拿起手機來拍視訊的素人，寫文案、拍攝、當主播、剪輯、後期都是本著自己一人，絕不多花成本的考慮，能先發出去就好，沒法和專業團隊相比。 當然，觀眾可不管那麽多，做的視訊不好他們就劃走，各種意見和反對都是天經地義。
過了平台的新人獎勵期後，我後面陸續發的作品竟然也還有不少人看，差一點的三四千瀏覽，好的就大好幾萬。甚至帳號做了一個多月後，我錄了一條內容流量一下攀到了三十多萬，還上了熱門。後面我講詩詞、講歷史故事，陸陸續續也有十萬以上流量的內容做出來。被人關註真是相當欣喜，我幻想著這個帳號這個內容可以這麽一直做下去。
我大概每周更新兩條，保持不緊不慢的頻率。但盡管這樣，以這個頻率更新也耗費了我極大的心血——文案指令碼一個字一個字自己寫，而且還堅持不能為了博眼球流量瞎說八道，為了查證一個觀點，一句詩光查資料有時候都能耗費半天時間。而且我還忍不住像寫論文那樣，盡量把出處標在作品裏。
原本想的是，反正講課也是這些內容，截取一段改改就可以用了。實際上才發現，面對陌生的短視訊大眾，講課內容的邏輯順序跟短視訊表達是完全不通的。 要想留住人有人看，得先亮觀點直入主題，有反差有反轉，甚至要不斷下勾點、賣關子插入一個又一個爆點。講課要盡量避免爭議，而短視訊不怕爭議有爭議才好，就怕沒人看。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內容，甚至幾次做夢都夢見自己在錄視訊。
我就這麽不溫不火的走上了小博主的道路，幹了大半年積累了一萬多粉絲。家屬漸漸不樂意了，多次表達不滿： 「花了這麽多心思，就沒想過怎麽變現麽？」 「要是不能變現，就是做著玩，何必費這麽大心思，咱幹點什麽不好，哪怕多接幾堂課能給家裏多掙幾個錢呢？」
變現，很慚愧，我做了這麽久真是沒想通。本來自己的老本行「講課」是個天生能變現的門路，可是我偏偏就不想做教育， 因為賣課要想做得好，尤其是給家長賣課，怎麽講都要多多少少煽動教育焦慮，講怎麽雞娃怎麽提分，而我自己現實中很少雞娃。 雖然自己講閱讀，但是很少幹預自己孩子的閱讀，都是言傳身教，家裏幾面墻的書，孩子從小就跟我一起看，一年級就養成了自主閱讀的習慣。閱讀也是很自由的事情，從來不指望哪個老師推薦書單。然而要賣閱讀課，就不是我真實表現的這個賣法，總免不了要告訴家長——「什麽階段看什麽書最好？看什麽書最有利於提高作文？再不看某某某就晚了！」我既不認可，也一點教育焦慮都不想煽，所以不願意幹賣課的博主。
那麽賣貨變現呢？讀書本就是我的日常，賣書是最合適的，也陸續有書商找我帶書。 可是，我掃了一圈，發現短視訊平台好書不多，絕大多數爆款以口水書居多。而大多數的好書，我平時看了強烈想要推薦給我的粉絲的，短視訊平台幾乎都沒有。甚至平台上充斥著數不清的盜版，有幾個書商就直接寄盜版書給我，告訴我這幾套書傭金現在賣的最好，傭金也高，有50%呢！不管是賣盜版還是賣自己從來不看的口水書，我都無法接受，這錢掙不了。 平台上能有的正經正版好書，傭金基本都少的可憐，一本書掙三毛錢是這類書的常態。想賣書掙點錢，這條路我就走不通了。
在做自媒體這一年的時間，雖然耗費心血，但是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快樂和滿足感。 釋出新視訊的時候，不管那條視訊有多少人看，那天都覺得很輕松愉悅，我很少有流量焦慮，享受到一個全新的精神寄托。
然而，最終變現的要求讓我這份快樂打了折扣。 因為耗費的心血多，沒有團隊孤身一人，一周兩條的更新也讓占據了我不少時間，配偶非常生氣，為此我們之間大吵小吵不斷。他提出立馬停更，除非考慮變現，否則絕不能再幹這個。雖然我為自己爭辯，但是我還是非常理解他，為養家忙得要死要活，而我還在玩虛無縹緲的玩意，卻搞得比他還忙。
我開始認真規劃變現產品，我真正想做的是讀書會——不以給孩子提分寫作文為目的的讀書會。每個月從心理學和文學的視角跨界閱讀兩本書，直播分享拆解+社群討論等。如果能實作的話，我的變現要求也不高，只要能每個月從這個自媒體帳號達到五千來塊的收入，等成為我工作的一部份，持續做下去就好——這樣我可以請一個剪輯師、買一個布景、再更新一點裝置。工作和樂趣都滿足了，家屬也能支持下去。
為了實作這個做自媒體月入五千的目標，我專門跑去請教了兩位在短視訊自媒體領域做出成績的大佬朋友。第一位朋友代營運操盤過很多各行業大號，翻了我的視訊直皺眉頭——「大妹子，你要想自媒體變現就要全情投入，得起碼有個兩三人的小團隊。你去掉成本去掉你別的收入損失，這錢你都掙不到！」大哥講得毫不客氣，他也給我指了條明路——現在就家長的錢好掙些！你放著孩子的閱讀課不賣，你想啥呢？要想自媒體掙點錢，從現在開始必須每次內容圍繞怎麽帶孩子閱讀來拍，否則沒戲。
我給大哥看了看同型別素人帳號，似乎也是平平無奇，還有些土，甚至觀點都是亂七八糟，這樣的視訊也有八九千甚至十萬人點贊轉發呢。大哥輕輕擺手，不知道從哪掏出了那些帳號的數據——「這些帳號每個月投流就是2萬起！」「你看人家不起眼，實際也是團隊作戰，一個月成本不會少於三萬。即便是這樣，做的好的你這類博主也掙不到錢，80萬粉絲，跟買人數也就兩千多，成本都合不住！」
從大哥辦公室請教出來，我感覺天是昏暗的，好像有五百個悶雷都轟在心上——我感覺自己太沒用了，就這麽沒頭沒腦地做了快一年，還是個自媒體白癡。
配偶催著我再去找高人請教，我又去咨詢了一位做某音短視訊三年多的前輩。「前輩」是個足足比我小八歲的妹妹，美甲美睫和熱褲，做美妝和生活博主每月至少變現三百萬。我更沒臉說我想變現五千塊把帳號持續更下去。我趕緊進門就請人給看看帳號。前輩妹妹看了頻頻嘆息：「姐姐你內容還是很紮實的，也有些網感。就是你這個粉絲構成實在太不好了，你得重新洗粉才能繼續幹。」我這個帳號，不知道怎麽回事，男女粉絲比例越來越失調。1.5萬粉居然有70%都是男粉，而且年紀偏大普遍在45以上。 萬萬沒想到，我一個講詩詞文史的博主，吸引來的都是中老年男性。
前輩妹妹解釋說，男粉帳號是最不值錢的帳號，因為互聯網世界，男人連狗都不如，他們沒有消費潛力沒價值啊！想想確實如此，家裏大小物件全都是我跟老媽下單買的，你就是個賣男士內褲的博主也得對著女性說話，賣給女性才行。
要想掙到五千塊，就得首先漲女粉，可怎麽持續輸出吸引女性的話題把我徹底難住了，別看我是個女人，我不會美妝穿搭，也不會做美食家居，甚至從來不喜歡追劇也不看電影。 自己的淋浴間裏，洗漱架子上光禿禿的都放不滿，屬於我的只有洗面奶、洗發水和護發素， 唯一一瓶沐浴露還是老公的，我只用香皂。 空蕩蕩的梳妝台上，只有兩個瓶子，面霜和爽膚水。 面膜沒有，眼霜沒有…… 35歲以後，我越來越不喜歡塗塗抹抹，感覺那些不過是個消費概念而已。 這對於一個試圖做女性生意的博主來說，絕不是什麽好事，這樣的人還怎麽做女性感興趣的話題內容？我甚至都不熱衷雞娃，連教育這條女性關註的賽道都爬不上去。
所以，我還是在我的老路上磕磕絆絆地走著。現在偶爾還會更新一些內容，但是我都悄悄地不發朋友圈，尤其不希望被家人看到，否則圍繞投入與付出值不值又將是一番爭吵。想起用心更新努力做自媒體的這一年，從快樂滿滿到沮喪自責，我深感自己做的東西沒有價值，連五千塊自運轉的能力都換不來。
人人都可以做自媒體，然而普通人的自媒體是個不能觸碰的肥皂泡。 普通人真做了才知道，想取得五千塊的成功都極難——除非你豁上所有時間、敢於撕破自己可能迂腐的原則、投入一定的資金、再加上拼命努力和一定的才華，才有可能看到一點希望。
做短視訊自媒體一年，我最大的感受就是，不論大人孩子還是盡量多讀書吧，不追求真相，只圖短平快的東西，又能持續多久呢？同時，我也陷入深深的感慨， 負重前行的中年婦女，可能早已失去了「不問前程只求快樂」愛好時間，發展個人愛好才是真正的奢侈品。
我的自媒體之路差不多就這麽失敗了，我給自己保留了每月更新一兩條的權利。 不占太多時間，同時又照顧一下想要分享的心情，能發給我的學生看，讓大家有點收獲就沒白做。
五千塊是沒得想了，那就當個月更的不變現博主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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排版：布雷克 / 稽核：同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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