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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｜讀者：小卓
媽媽今年48歲，已經離開職場7年了。
初三那年，為了能考進好高中，我轉學去了另一個縣城。我從沒獨自在陌生的城市裏生活過，數學老師一口地道的方言不僅增加了我的學習困難，也擊垮了我思鄉的最後一道防線，我開始逃學。迫於無奈，媽媽選擇了辭職——此前她曾多次輾轉於各種不知名的工廠，做著我叫不出來名字的工作。 直到她來陪讀，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，我也不知道她是從哪裏辭職的。
【大考】劇照
好在不久後，我考入了全市最好的高中。媽媽為了讓我安心學習，選擇留下來繼續陪讀，我的幸福生活又延續了三年。成功把我送去了大學之後，和我相差3歲的弟弟迎來高一，媽媽又去陪讀了我弟。媽媽似乎在陪讀我們這件事上，找到了成就感。在親戚朋友們多次誇獎媽媽教子有方的時候，媽媽都歸功於她陪讀的付出。 在一聲聲羨慕的言語中，媽媽實作了她作為母親的價值。但是，這一陪讀，就花掉了她七年時光。
弟弟高考之後，媽媽就失業了。直到我和弟弟都開學三個月之後，我才得知媽媽去了小姨家學手藝。小姨在大城市做兒童推拿，生意十分興隆。那天視訊。媽媽很激動的說：「我想學點手藝，以後有機會的話，自己開個小店，或者和別人合作開店。」我看她那麽開心，也點頭叫好。她得到我的支持，更開心了，還對此許下了諾言一定會認真學習，跟上時代的腳步。
後來，我白天和她視訊的時候，她都會掛斷給我發資訊說，「太忙了，晚上聊。」她每天晚上也在學習，視訊時會給我展示做的筆記，講述白天學習的經歷。我能看出來，她很累。我讓她註意身體，不要熬夜。有時候我還點撥她學習的方法，她像一個聽話的學生，都一一照做。
【微笑媽媽】劇照
有一次，她跟我說，她要外出學習了。她仔細盤算出行的花銷，並且向我闡述這些花銷的意義。雖然我不是家裏管錢的，但我是家裏學歷最高的，我說的話在媽媽那裏就是道理。我跟她說，「媽媽想做的事情，寶貝女兒當然是雙手贊同啦！」 我很心疼她，因為她從來都是家裏最節省的那一個，從來沒有出門旅遊過，更別說跨省學習了。
這一美好的征途在今年三月份的時候被打破了。
三月份的時候，媽媽跟我說她接觸了一個做美容養生的阿姨，她打算去取取經。她接連問我美容養生店前景如何，我客觀的跟她分析現狀，第一次，她說，「我知道了。」第二次，我再次表達了反對意見，她開始和我辯駁。當我們在一個月內第n次聊起這個話題的時候，媽媽不再跟我理性分析。她的關註點，逐漸地從考察行業，變成了考察她自己。 我自始至終，都站在了她的對立面。
四月父親發資訊告訴我，媽媽準備花10萬開一個美容養生店，正準備簽合約。我完全不知情，得知父親也持反對意見之後，我們開始對媽媽進行電話攻擊，軟硬兼施。
一方面，十萬塊，對農村家庭的我們而言，並不是一個小數目；另一方面，媽媽寧願瞞著我們也要堅持開店，我們懷疑她被洗腦了。 雖然她這個歲數相信人生成功學，且渴望成功很正常，但她渴望的尤其不一般。
【風吹浪湧】劇照
在我多次軟硬兼施的壓力下，媽媽忍不住爆發了， 「我一定要為這個家庭而活嗎？我一定要為你們而活嗎？我就想為自己活一次，不行嗎？你為什麽不能支持我？」 她眼眶通紅，淚如雨下，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。我語塞了，視訊安靜了一分鐘，她掛掉了。她說的話我可以理解，人是該為自己活一次。但這個代價應該由家人來承擔嗎？我不知道。
從這天我們開始了冷戰。我偶爾看到她發在朋友圈裏的動態，記錄著她的開店日常。我也剛好開始我的第一段實習，每天早出晚歸，沒有精力去計較媽媽的事業怎麽樣，我每天都很累，心力交瘁。
直到奶奶和我視訊提起媽媽店鋪的時候，我才想到好久沒有關註她的動態了。奶奶說，「你媽媽做的挺好的呀。要是她不開店的話，也沒什麽可做的。還是回到工廠去打工，掙那一點錢，還受氣。 自己開店，至少自己能做主。」 我好像一下子明白了。
【陪讀媽媽】劇照
如果不是自己開店的話，媽媽能做什麽呢？像我現在這樣，每天拿著一百的薪資，挨老板的罵，或者刷馬桶，或者打電話，或者踩縫紉機嗎？如果不是今天奶奶說起，我還會像媽媽來陪讀我初中一樣，不記得她辭職前的工作是什麽。一個實習都把我折騰的筋疲力盡，我又怎麽忍心要求媽媽回到那樣不堪的職場裏呢？ 也許，她不是被洗腦了成功學。她只是像我一樣害怕，害怕被責罵，害怕每天只有微薄的薪資茍延殘喘。
此前，我曾對此事反思過，是不是我太倔強，認定的事情不肯讓步，才導致了媽媽也學會了我的惡習，竟讓一個48歲的成年人有如此任性的行為。可我是媽媽精心培養出來的女兒啊，在媽媽的耳濡目染下，我高傲，上進，有夢想，不堪屈居人下。從這一層面來講， 媽媽又何嘗不是另一個我呢？
媽媽從小就跟我灌輸要好好學習的思想，姥爺不讓她讀高中的故事我耳朵都聽的起繭子了。如今輪到我感受社會摧殘的時候，我才理解，媽媽養女兒就像是重新養了一遍她自己。少年之不可得之物，困住了媽媽的一生。開店創業的夢想，不是她一時興起，而是半生籌謀。 她喜歡學習的感覺，喜歡向別人取經的過程，喜歡一個自己掌控生活的機遇。
實習空閑的一個周末，我和她冷戰後第一次聯系。她開心的跟我介紹她的小店，分享工作日常，仿佛我們之間從來沒有矛盾一樣，但我能聽出她言語間的小心翼翼。 我感受到，她在爭取夢想的路上，始終如一的愛我。
【都挺好】劇照
後來，我再忙也會抽出時間來關心她和她的小店。我會積極的支持她，她的狀態也越來越好， 從剛開始的小心翼翼和疲憊不堪，到現在的自信滿滿和精神抖擻。 我也不再憂慮她創業失敗的後果，只是自己倍加努力。再貧瘠的生活也需要愛，有了愛，才有光明。
在我的讀書階段，我總是會關註父母的教育如何忽視孩子的心理健康。例如，孩子剛出生時，父母總會說，「我只希望她快樂。」孩子上學之後，父母就會說，「我希望你學習成績優秀。」於是，就有了管教、約束、責罵等等一系列行為。
現如今，當我和父母的角色相互置換，我逐漸成為家庭的主心骨的時候，我也開始關註對父母的贍養問題。 如同父母在「學習」和「快樂」之間的心口不一那樣，子女也會「撒謊」。每一次媽媽和我聊天，尋求各方面的支持的時候，我都會說「媽媽，我只希望你快樂，你做什麽我都會支持你的。」但是，當媽媽的行為和我的預期相差較遠的時候，我也會埋怨她任性。在我輕易說出口的「快樂」之外，我從來都沒有想過媽媽真正想要什麽。所謂提供良好的精神支持，也只是一種言辭的付出和早已預設的行為的圈地而已。
如果不是媽媽的力爭，我至今還在為她「規劃人生」。現在，在她48歲的時候，我才開始學會從精神上贍養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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排版：布雷克 / 稽核：米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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