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逃离与沉醉
这是读者「逃避与沉醉」的一篇关于「季昌明」的官场解析文，季昌明也是我日常工作中讲话和做事的精神导师，但这位读者的细腻解析令我也心生敬佩，建议体制内的读者务必细阅。
「如何评价【人民的名义】里的季昌明？」
季昌明检察官，是一个沉浸官场多年、修炼得道的一个通人，是修炼达到一定境界的职业官员。关于这种境界，我们可以引用【北平无战事 】 的一段话来说明:
入了官场这座八卦炉，必炼几层功夫。 第一层是不露声色， 这是基本功，又称必修课，为的是使对方看不出你的态度，也摸不清你的底细。 第二层是该露则露， 这是坐到相当位子的人才能具有的本事，因打交道的对方往往已是高层或高手，该有的态度得有，该露的底细得露，讲究的是分寸拿捏，随时忖度。
到了 第三层便是随心所欲不逾矩了 ，能做到这一层的有两种人:一种是从最基层便开始摸爬滚打一直干到现在， 举动皆成职业，言行无不中矩， 大浪淘沙，走了多少人，却少他不得；还有一种，本是社会名流，又系D国元老，腹有诗书，因当权者倚重而用，时常犯一些「从道不从君」的书生气，上边也奈何他不得。也有些人，虽也在官场干过十多年，手段火候都够了，然则唯上胜过干事，私念重于职业，便总到不了第三层境界。
上面这段话其实是描述中统的，然而把「中统」替换成了「官场」二字，个人以为毫无违和感。而季昌明，无疑是到了第三种境界的。与之相比，侯亮平、陈海和祁同伟这「汉东三杰」，无疑就差了太多，还需要在这座八卦炉里再修炼个十年八年。我们举例说明。
一、
全剧开篇，在抓捕丁义珍的问题上，季昌明态度鲜明：先汇报再抓捕，要抓捕而不是 双规。
同样是高度信任侯亮平， 在陈海看来，有这层信任就可以在「无手续、无证据」的情况下抓捕丁义珍。而季昌明却是「信任代替不了程序」，他还得按程序办事：
在证据未传至省检前，选择向省委主管领导汇报以作为手续和尚方宝剑， 这既是对执法机关权力的约束，也是对政治生态的维护。
但这种原则并不妨碍讲一点灵活性，他在省委汇报会上面不改色的 撒谎 称「手续已经传过来了」。 两相比较，孰高孰低一目了然。
二、
通过抓捕欧阳菁，观众对季昌明的态度大转弯。这是因为，在和李达康的交锋中，季昌明态度坚定而不显得生硬，遇事冷静而心思缜密，言语委婉而不失强硬，护犊子但绝不大包大揽。
第一回合:
李达康:昌明同志啊，我向你 了解 个情况啊， 据说 有人举报欧阳菁，你们检察院反贪局 是不是 立案 了?我打这个电话，没有任何的意思， 不是给欧阳说情 ，毕竟身边的人出了问题，我自己应该心中有数啊。季昌明:(笑)达康书记啊，怎么了您，是不是听说什么了?
在第一回合的交锋中，李达康每句话都暗藏机锋和陷阱。从李达康的角度来说，既然检察院的人已经当着他的面抓走了欧阳菁，所以这个时候打电话问「是不是立案」了就既合情合理合法又不乏深意。
什么深意呢?第一，你们检察院既然一直在调查欧阳菁，那么是不是也在调查我?特别是，是否准备在政治斗争中站在我的对立面?第二，欧阳菁的贪腐情况，我是不知情的，希望你们把握好这个度。
但站在季昌明的角度来看，突然被省委常委问这么直接的问题，不但猝不及防而且内心崩溃，因为李达康可能是疑心但也可能是政治警告。
退一步讲，即便不考虑政治，那这个问题也是无法回答的，无论答「是」还是答「否」都有泄密的嫌疑。所以他反问李达康「是不是听说什么了」，其实就是 不表态不回答， 既是避开了李达康的机锋和陷阱，也是避免了泄密和政治站队。
第二回合:
李达康:(愤怒)什么叫听到什么了? 你的人 把欧阳菁 从我的车上 抓走了，警车一直追到高速路上，在高速路口 设法拦截 ，就像美国大片!
季昌明:(惊骇站起)李书记，我 负责任 地对你讲您说的这件事情 我不知道 。至于说，举报欧阳菁的证据确凿不确凿，他们也没有向我汇报。对于这起突发事件的性质，我 无法作出判断 。当然，您刚才说，他们追到了机场路对吧，那么这样就带来一个问题，我想问您，欧阳菁是不是今天要离境出国呀，如果要真是这样的话，换成我，我也会 阻拦 的。
李达康是喜欢正面交锋的人，当他听到季昌明这种近似推诿和装糊涂的话自然怒不可遏，详细描述了抓捕过程，用语中的「你的人」「一直追」 「我的车」 「美国大片」都充满了政治定性的意味，没有任何打太极拳的空间。
所以季昌明立刻实事求是地表明态度「不知道」。他这个时候必然清楚是下属瞒报和擅自行动，但可贵的是，他绝不因为对下属行为的愤怒而完全推卸责任，也仍然坚持不作政治性表态，只称作「突发事件」。
到这里为止，只是体现了季昌明的圆滑和谨慎，但接下来对李达康的那句「欧阳菁是否要离境出国」的反问，则充分体现了季昌明的思维敏锐，不但反守为攻，更足以点醒李达康，消除其怀疑检察院政治攻击的疑心。
考虑到这是在 即时对话 中说出来的，则惟有平素政治修养极高，方能如此。
第三回合:
李达康：(充满怨气)即使欧阳菁有问题，也要顾及政治影响吧?昌明啊，你是老人啦，我和欧阳菁的关系，你也许听说过，不过我今天郑重告诉你，我和欧阳菁已经 协议离婚 了，离婚之后，她要求我送送她，我能不送她吗?
季昌明:(微笑)不能回绝，人之常情嘛，我完全理解。可是李书记，如果要是欧阳菁带着问题离境出国，那么她是不是想利用您和您的专车呢?
李达康: 这个问题我倒没想 ，噢，那么说政治影响是我造成的了? (季昌明微笑叹息)那好了好了咱俩不说了!我警告你一句，依法办事，不要受到某个人某个小团体的影响，给我前妻欧阳菁一个公道吧!
季昌明:(微笑)李书记，您说的意思我听明白了，你是不是不放心侯亮平同志啊?我可以向您做个解释啊，侯亮平确实是高育良书记的学生，但是侯亮平这一次调到汉东来不是高书记调的，所以啊您放心，他不会对欧阳菁有偏见。
李达康说:昌明啊，幸好你不是汉大政法系，我相信你!
季昌明:谢谢你对我的信任。李书记，你也应该相信我们反贪局，相信侯亮平同志，我们谁都不能徇私枉法!对今天发生的事，我会让侯亮平和反贪局向你做出交代!李达康:不必了，昌明同志，该说的我都和你说了!
第三回合这段对话，已经消除疑心的李达康，与其说是在发泄怨气，不如说是在变相的向季昌明作解释。而这时候已经完全放松下来的季昌明，甚至可以公开替侯亮平解释了。
观众站在全能视角，对侯亮平自然看得清楚。但放在剧中，放在李达康和沙瑞金的角度看，季昌明的这番话，可以说是担着政治风险来替侯亮平的政治前途来背书的。这固然是侯亮平的优秀表现使然，但更是季昌明作为一个领导关心爱护下属政治前途的责任心使然。
三、
接下来，是最精彩的季昌明向沙瑞金的汇报。
沙瑞金:什么急事啊? 季昌明: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欧阳菁， 涉嫌受贿 。沙瑞金:李达康的老婆?果然出事了。季昌明:现在说起来应该说是李达康书记的 前妻 了。就在今天我们 正式决定传讯 欧阳菁之前，他们夫妻突然之间签了离婚协议，办了离婚手续。办完之后，欧阳菁要马上出境，到美国洛杉矶去，于是她就坐上了李达康书记的专车，他们 双双 去了机场。沙瑞金:双双?季昌明:是的。我们反贪局长侯亮平同志得到这个意外情况之后，采取了 果断措施 ，在机场路的出口把他们拦下了。
向领导汇报工作， 既要言简意赅，又要在合理范围内表达自己的倾向 。季昌明的这番汇报，一是把抓捕行动解释为完全正当且合乎程序的行为。二是替侯亮平背书， 丝毫没有其擅自行动的痕迹 。三是暗示了对李达康突然离婚的疑问。
实际上，侯亮平抓捕之前检察院是不知道协议离婚的且是擅自行动，季昌明的这番汇报把这层不必要的麻烦完全屏蔽掉了，反而 变相替侯亮平请功。
沙瑞金:侯亮平?就是前一阵子刚从北京调过来的那个反贪局局长?季昌明说:对，他刚调过来的时候，您和他谈过话。沙瑞金道:我有印象，一位很精干的小伙子!昌明同志啊，李达康和欧阳菁离婚的事我知道，他专门跑来找我汇报过，是我建议他尽早离掉的。
季昌明:哦?沙书记，您要不说，这我还真不了解情况。沙瑞金:他的离婚很正常，分居都八年多了，夫妻之间那点感情基础没了，该离了!只是，他用专车送欧阳菁去机场，而且还亲自去送，这真有点出乎我的意料。
季昌明:是啊，按说这不应该啊!沙瑞金问:他离婚的老婆，就是那个欧阳菁，到底有多大的问题呢? 季昌明:现在能落实的是受贿五十万元人民币，其他问题还在查。沙书记，我想提个建议，您看啊，是不是 您先找李达康书记谈一谈 ?沙瑞金头:还是让他来找我吧，我相信，他会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!
沙瑞金听懂了季昌明的暗示，给出了李达康离婚的合理解释，但这解释不了李达康专车送人的合理性。这就是说，李达康和欧阳菁在贪腐上有没有联系，谁也说不准。季昌明对此丝毫不发表看法只汇报已掌握的事实。
其实专车送人的原因，李达康已经向季昌明作了合理的解释。但季昌明并没有汇报给沙瑞金，因为说出来就有为李达康背书的嫌疑。于是，他的做法是建议沙瑞金听听李达康的说法。
季昌明:今天李书记在电话中提出了一个 政治小团伙 的问题。好像他有一些想法。沙瑞金:是不是高育良老师的汉大帮啊? 季昌明:是的，侯亮平同志早年也是高书记的学生嘛。
沙瑞金:昌明同志啊，你认为咱们汉东有汉大帮么?季昌明:这，这怎么说呢? 沙瑞金:实话实说。季昌明: 不好说， 云里雾里，似有似无 。比如，有些人就说侯亮平和原反贪局局长陈海都是汉大帮的人，沙书记，您相信吗?我是不信！沙瑞金:我也不信，可是你还要提醒侯亮平注意这个问题。
季昌明说:侯亮平一来上任我就提醒过他了。可是沙书记啊，要说没有这个政法小圈子，恐怕也不符合事实。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就是这个小圈子的核心人物，他经常搞一些汉大政法系的同学聚会活动，有几次还是用高书记的名义组织的!
沙瑞金:好，情况我都知道了，你们不要有什么顾虑，欧阳菁的案子该怎么办就怎么办！ 既不要看李达康的脸色，也不要考虑高育良会怎么想 ，就八个字--实事求是，依法办案！另外，转告侯亮平同志一句话，就说我沙瑞金和汉东省委感谢他!
季昌明:沙书记，您谢这猴崽子干什么呀? 沙瑞金:要不是他果断出手，拦下了李达康的车，挽救了李达康的政治前途啊!那我们汉东就要失去一位能干事的改革大将了。季昌明:是，沙书记， 您要不说我还真没有想到这一层 。沙瑞金: 你真没想到?我不信 。
其实李达康在电话里警告季昌明「不要受某个人某些小团体的影响」，更多的是 被点醒之后所做的政治辩解 。但季昌明却硬要汇报给沙瑞金，目的不在于告李达康的状，目的在于侧面向沙瑞金提出一个问题， 在今后的任何案件办理中，如何应对来自检察院以外的压力 ?
对沙瑞金反问有无汉大帮的问题，季昌明的回答先把自己和侯亮平摘出来，明确表态自己和侯亮平都是独立办案，再次替侯亮平表功。然后，他不说存在「汉大帮」，而只表示存在「汉大小圈子」。
这既呼应了自己不是该圈子内部人的表态(没有第一手证据，不知道详情)，又直接点出了检察院办案可能受到的外部压力来自何方 。这才有了沙瑞金「无需顾虑、依法办案」的坚定表态。当然，这番暗示不但被沙瑞金接收到，还反过来挑明了季昌明的「装糊涂」。
以上三个事情，足以表明季昌明的人品、职业水准和政治素养已达「通人」的境界。但是，这就带来一个问题，这么一位优秀的人才，怎么才只是副省级的干部呢?
